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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灵魂、语言──《尸者的帝国》

生、死、灵魂、语言──《尸者的帝国》

初翻《尸者帝国》,难免会被里面看似複杂的设定所吓到,大量旁徵博引,参考经典科幻写作文类,很容易以为这又会是本得在关读时考验脑力(或偷偷上网搜寻),迫使读者必须不断地与作者的博学洽闻相对抗的着作。

全书一开始,作者即架空了真实历史的进程,以「尸者」的发明替代了十九世纪末新帝国主义给予欧陆各国的扩展。经由「灵素」理论,人类在死者的脑中植入了尸者程式,重新赋与了死者生命,而这些听命于人,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提供大量的劳动力,无论在资源开採甚或军事应用上,都扮演着吃重的角色。不仅只是颠覆现实,整本书的特色在于颠覆了无数的虚构,透过大量的引经据典,对其他小说中的人物加上或多或少的改写添加,交织导出了本书的故事轴线。

以正反双方的主角为例,本书的主叙者是来自《福尔摩斯》系列的华生医生,仅取其前半生的设定,尚未赴阿富汗服役,自然也未曾遇上福尔摩斯,在本书里反而先遇到了福尔摩斯在原作中于英国政府高层服务的兄长,被授于调查尸者「沙万」(The One)阴谋的任务。华生所一路追逐的「沙万」,为第一个被复活的死尸,即玛莉‧雪莱笔下的《科学怪人》,他的创生不是科学家法兰肯斯坦一人的杰作,而是数个秘密机构合作的结果,作为第一个由人类所复活的「亚当」,正企图进行不为人知的实验,这实验将揭开尸者乃至所有生者存在的秘密。

这还是举其大者而已,书中大小人物多半都可以追溯自他本书中,跨越交融。但这绝非为了增加阅读难度或考据乐趣的安排,就如同书中遵循了许多科幻文类的书写架构,不仅是为了创作的致敬或操弄而已。看似略显炫技的书写方式,提供的不过是一舞台,一个用论证辨析人类灵魂究竟为何物的试验场。

透过如此庞大舞台的建构,作者们所追问的根本,就是区别人类独特性、区隔生与死差异的「灵魂」究竟为何?人类生命的存在绝不只是肉体的存活,甚或只是基本的感知能力,如同被复活的尸者,不能称为人类,仅是机械式受命的工具。需有某种难言的自我意识存在与觉醒,才能将人与世界上其他之物区隔,人才能成为人。如书中所讨论,人身为物质界的一份子,但却独有灵魂的存在,如此得天独厚的赋与,为何可能?又有何意义?

古往今来的各种哲学辩论,在本书中被用夸张但严肃的科幻手法所解答,留待有兴趣的读者自己解读。要指出的是贯穿在本书一连串灵魂讨论中的潜流,即是「语言」。无论物质或意识,一旦未经语言的书写和纪录,仅是转瞬即逝的沧海一粟,无所谓的「存在」。如同历史学的根本预设,实际发生的「过去」不等同于书写留下的「历史」,这样的命题看似突显了历史书写侷限,却也说明了过去如果不经由文字形式的纪录,即便真实发生也不会被世人所记忆,而未被任何人所记录记忆之事还是否能称得上存在呢?过去是由无数个人所建构,历史只能记录下少数,那些曾存在的生命在遗忘之中宛如未曾发生,那些被文字或其他形式所记录下的则好似得到了某种程度上永生的可能。

再回头看本书的对真实和虚构的各种颠覆反而成为了以形式为手段的主题呼应,因为对于历史和小说中的人事物,身为读者的我们只能透过语言和文字去理解,以改写加以颠覆,其实就是以语言文字去改变这些或真或假人事物存在的面貌。如果语言是本书作者对人类灵魂或意识存在的理解,那幺经由对语言文字不断的改编,绝非炫技或考验读者,而是对全书思考的体现。

倘若考虑到这是伊藤计画的遗作,本书看似深奥的讨论实则具有诚实的性格,是身处于生与死交界之人,直接而澄彻的思考,或许在去除科幻文类和众多知识改编之下,这份真实感才是凝聚本书複杂故事的核心,也是深刻而动人的关键。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Gaudencio Garcinuño

《科学怪人》